註釋:
1. 本文為〈Strangers in the night〉的同人文。
2. 這個故事對我來說已經在本篇和番外很完整了,就故事結構來說不需要再增加點什麼,遺憾本身就是終局。所以這只是非作者身分寫的同人文,不是番外。
姚雋英被夜半的驟雨驚醒,落雨聲重重砸在窗外的遮雨棚上,他坐起身,靜靜地聽了幾分鐘,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台東,那趟旅程是好幾個月之前的事。城市的黑夜從來就不是無盡的,黑暗只存在這一盞街燈到下一盞街燈之間,雨水打散了街燈的光線,照進他床邊的小窗。雨聲轟隆,他卻覺得此刻比其他的時刻安靜許多,或說,過分安靜了。
前妻搬往台北後,他早已不住在那間儲存了他三十年婚姻的房子裡。屋子還留著,方便兒女和前妻想回高雄的時候有地方居住,更何況小女兒只是外出念大學,寒暑假或較長的週末仍有返家的需求。但他覺得自己可以離開那個圓心了,改變或許並不劇烈,然而有些小小的事情變得不太一樣,當站在抉擇的十字路口,他不再只選擇看來安全無虞的那一條路。
雨很快就停下,空氣裡的水氣依然過於飽和,彷彿下一秒就會再有一場大雨。
反正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姚雋英乾脆換下睡衣,到樓下走走。這個社區他還不算太熟,一點一點的探索,最後總是花時間在跟生活有關的那些商店裡,柴米油鹽醬醋茶,況且他現在一個人住。夜晚似乎扭曲了街道的形狀與方向,周遭的景色看起來很陌生,他踏在柏油路上,從路面濺起的水沾濕他穿著拖鞋的腳。
遠離大馬路,轉進小巷子,霓虹燈管的復古招牌出現在他眼前,是一間叫做Wonderland的酒吧。
如果此時下起一場大雨,他就有足夠正當的理由走進酒吧避雨,現實世界並不總能遂己願,空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身上,一點雨滴都沒有。懷錶的滴答聲在他耳邊響著,催促他做出決定,他握著金屬門把,青銅被他煨得染上溫度,眼前是兔子洞,他想要縱身一躍嗎?
他搖搖頭,笑自己總是想得過多。
正要推門,門突然從內側被拉開,他只好放手,音樂如海浪般流洩出來,接著是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的酒氣,對方左瞧右看了一陣,對著裡面吧檯的酒保大聲說:「欸瑞比瑞比,是新客人!」店裡燈光調得很暗,所有的光都是間接照明,年輕的酒保看向他,微笑點頭,他覺得似乎有些眼熟。
踏入酒吧幾步,他的眼睛稍微開始適應昏暗的環境,右手邊是一條長長的吧檯,左手邊則是單人或雙人座。店裡的客人不多,凌晨三點,或許還剩下無法面對明天的人還醒著,酒精讓他們在夾縫中漂流,時間不再具有意義。
吧檯桌的尾端坐著一個人。
姚雋英聽過一個詞:「逢魔時刻」。他老是記不清楚那指的到底是一天當中的哪個時段,但他覺得就是此刻了,魔幻的、現實與虛構的交界,讓人迷失其中。他以為南迴開往高雄的火車載著他前往明天,可是他一瞬間就被帶回昨天,很遙遠的昨天,不只是在Wonderland喝得爛醉的那一個夜晚,而是溪阿縱走的那一夜,他們從溫暖安全的火堆旁離開,拉著彼此的手走進幽林。
剪短了的頭髮又稍微變長,但不再蓄鬍。他以為不會再見到那一個人了,畢竟他已經坐上那列離開台東的火車,在無數個可以折返的時刻選擇不回頭,不去思考如果他下車了,他們可能擁有什麼樣共同的明天。那個名字在他嘴裡反覆咀嚼,舌尖盡是苦澀,他該叫那個人阿興還是Paul?他在十八歲那一年寒冷刺骨的冬天告別阿興,在數個月前陽光明媚、海水碧藍的海島之東告別Paul,再會的現在,或許他應該假裝不認識,轉身就走?
可是他記得他。
外面似乎下起驟雨,給予他一個不需要轉身就走的理由。他握緊手上的折疊傘,往那個角落又走了幾步,對方沒有抬頭,只是低頭喝著杯子裡的啤酒,那張側臉輪廓像一把利刃,每靠近一步就更覺得疼痛。
「阿興,好久不見。」姚雋英的嘴唇在顫抖,聲音沙啞得如同吞下火炭。
他等了許久,耳邊是那個海灘的浪濤聲,緩緩地將往事全部推上岸,只能接受,無法拒絕。
蘇恩興放下酒杯,杯壁凝結的水珠滑落,在深色的吧檯上印下一圈漬痕。
「到現在你還叫我那個名字。」嘴角邊淡淡的苦笑,他抬眸望向他。
姚雋英在蘇恩興旁邊的位子坐下,不是鄰座,而是隔了一個空位,足夠接近,也足夠安全,他望著火光而不必被灼傷,當他們之間無話可說,還可以裝成凌晨三點在酒吧偶遇的陌生人。他在心裡暗暗嘲笑自己的膽小,想要靠近對方,卻沒有勇氣面對被傷害的可能。招招手,他向酒保點了杯啤酒,正如在台東、糖廠裡的Wonderland,那一夜他放縱自己,甚至覺得比十八歲的時候都要勇敢,因為現在的他已經知曉疼痛的滋味。酒很快就送上,時間短得讓他們之間的沉默還不算尷尬,在昏黃光線下看不清楚酒的顏色,他啜飲一口,濃郁的香氣很快湧上,是陌生的味道。他讓微苦在舌尖逗留,像把話語也轉了幾圈,說出口的聲音怎麼還是如此沙啞?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他記得在那個小小聚落,小吃店的老闆娘和阿靜姊說過阿興把高雄的房子留給弟弟,已在台東定居好多年,那身黝黑膚色融入海島之東濃烈色彩裡,彷彿從那塊土地生出來的。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問這個問題,質疑的口吻,好像所有關於對方的一切都該留在南迴鐵路的轉角之後。
「姪女結婚,來喝她的喜酒。」蘇恩興用三指拎起酒杯,第二杯酒,深琥珀色的酒液在雞尾酒杯中搖晃,淡淡柑橘類的香氣飄出來,卻沒有靠近唇邊。他掛著淺淡的笑意,眼神飄得很遠。「上一次和她見面,她還好小,一轉眼就大到把自己嫁出去了。」放下酒杯,「年紀和Alice一樣。」
酒保帶著點詫異朝他們看了一眼,蘇恩興搖了搖頭。
聽見女兒的名字,姚雋英有些不自在。當Paul問起女兒,一切都顯得很自然,但此刻坐在他身邊的人是阿興,頓時就像他的十八歲闖入了今天,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。他記得阿興的弟弟只小他們幾歲,以那個年代來說,若是沒拖著不結婚生子,確實也該有個和女兒差不多大的孩子。他有些怔忡,突然迎向彼此都邁入中老年的現實,身旁的那個人不管看起來再怎麼年輕、和以前的阿興多相像,也必非是同一個人了。
慵懶低沉的歌聲流淌在他們之間,填補不了空白。
他想跟五十五歲的阿興說什麼呢?坐下之前,他以為自己終究想得到那一個答案,Paul無法回答、阿興卻可以的,他曾在東岸那片無垠深藍岸邊把問題問出口,但即使被太陽曬得微溫的海水慢慢淹過腳掌,也只收穫了另一個謎團。然而他發現五十五歲的姚雋英不再執著,遺憾被留在駛過山洞的列車上,並不比半熟蛋、沒加蝦米的蘿蔔糕或者鹹湯圓旁的山茼蒿來得重要。
Wonderland讓他遇見無數的昨天,他現在想要的,卻是在明天跟阿興問好。
「打算在高雄待到什麼時候?」
姚雋英喝著杯子裡的啤酒,想要假裝若無其事,手心微微冒著冷汗,他轉過頭去看阿興,撞進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。總能讓他的心臟發瘋,不管節拍,亂七八糟地跳的眼。掘出他最深處渴望的那雙眼。
「明天……今天天亮有車就走了,現在接近旺季,民宿旅客不少,不能全部丟給打工換宿的年輕人。」
「打工換宿限定年輕人?」心跳不聽使喚,自顧自激動不已,蓋過店裡的音樂,他幾乎要求饒。
「沒有限定。」蘇恩興收回視線,語氣平靜,一口飲盡雞尾酒杯裡的殘酒,他舉起酒杯對酒保晃了晃。「瑞比,你今天占卜不準。」瞧見姚雋英困惑的神情,他解釋:「調酒占卜。預測這一天能夠遇見的好事。」
「你那杯是什麼酒?」
蘇恩興沒有回答。
這樣的沉默姚雋英很熟悉,阿興不說謊,只是什麼都不說,任由靜默在兩人間孳生,他曾以為無關緊要,畢竟十八歲的他們還有大把時光可以揮霍。後來他才明瞭,看似無所謂的那些碎片逐漸膨脹,把彼此越推越開,直到伸出手指尖也不能相觸,遠得就像夢境。五十五歲的人和死亡有多少距離?近得足以改變許多想法,認清渴望與夢靨,也遠得還能期待下一個太陽在窗外升起,普照大地。他曾經活在光暗的隙縫之中,知道逼近的那一條線隨時都會到來。
阿興並不相信占卜,姚雋英想著,自己也不是,但他需要一些好運。
他對酒保招招手,「我也要點一杯。」
沒說要點的是什麼,放在他眼前的酒卻和蘇恩興的一模一樣──雞尾酒杯,深琥珀色,有著柑橘類的香氣,歲月凝結其中,夾在書扉裡的楓葉,邊緣因為灼熱捲曲。他端起酒杯,不禁尋思這個相同的答案是否回答一樣的問題?
「Between the sheets,酒的名字。」瑞比說,比起兔子更像毛毛蟲。
入口容易,後勁乾烈,酒液燒灼了姚雋英的舌頭。
蘇恩興的酒早就喝完了,殘酒在雞尾酒杯中轉了又轉,他卻沒有離開。姚雋英想著,阿興或許在等待一個適合的時刻。在深夜的酒吧重逢故人,假裝過去發生的事像消散的音符,鼓膜上還有殘響,空氣裡卻只剩無法確認真假的影子。但他忍不住想要知道,對阿興來說,沒有發生過的是十八歲在新竹的那一個夜晚,還是數個月前在台東的那一個?
他們之間多半時間沉默著,偶爾應答一兩句,輕得如同色彩淺淡的夢。
姪女的婚禮、女兒的工作,台東的海、高雄的雨,打工換宿的工讀生、這條路上新開的店。人生至今走了一半,並不缺少足供談論的話題。表面上誰都不尷尬,然而在這個漫長的夜晚,他被困在迷宮之中,模擬兩可的轉角,來來回回找不到出口。
「這個季節台東的海是什麼顏色?」
姚雋英話才問出口,就看見對方忍不住笑了起來,眼角的魚尾紋皺起,低垂的眼終於望向他,那雙眼眸中波光粼粼,像極了從南迴火車上望出去的藍。心臟有那麼一瞬間被困在真空中,大腦也是,但很快被錯愕的情緒解救,他不得其解,困惑和緊張細密地堆疊起來。再安全不過的話題卻讓陰影裂開一條縫,有股海風的氣息吹了過來。
「可能是灰色,也可能是藍色。」蘇恩興看似認真回答,眼底的笑意並不減。「可以確定的是今夜閉不上眼睛。」
他愣了好一段時間,心臟像鐘擺般在迷惑和不知所措之間擺盪,才想到自己的問句彷彿他們年輕時的一首歌曲,歌詞中懇求戀人寫信告訴自己今天海的顏色,阿興正是用接下來的歌詞內容回答。謎底解開,他反而為了後面幾句控訴戀人若即若離的歌詞竟如此合適而苦笑。有些狼狽地飲盡自己杯子裡的Between the sheets,被一首將近三十年前的情歌震得頭暈,他頓時說不出任何話。
瑞比的占卜的確不準。
蘇恩興收回越界的目光與笑意,指尖將雞尾酒杯推得傾斜,接著又放開。
瑞比注意到這一側的沉默,走過來問他們兩人是否還要再點下一杯酒。姚雋英還不能決定,喝完了下一杯酒,還能夠有再下一杯嗎?Wonderland終究需要打烊,到時候他必須再次推開那扇大門,可是是否能夠遇見明天?阿興在等待一個時刻,他自己也同樣在等待;阿興的時刻或許是現在,他的時刻什麼時候才會到來?
「不用了,今天晚上不適合再繼續喝酒,酒醒了會很難受。」蘇恩興搖搖頭,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些,語調仍然平穩。「倒是想喝點茶。」
一杯水不輕不重放在吧檯上,瑞比沒好氣地說:「這裡是酒吧,沒有茶。」
他看著見底的酒杯,剛才震盪後的暈眩還沒有完全消退,全身的血液像海浪一樣潮退得很遠,讓他幾乎顫抖起來。酒保詢問的聲音傳進耳裡,然而卻無法被處理,他想著店外的雨停了嗎?眼角餘光撇見阿興似乎起身要離開,瑞比問著有沒有傘,那個熟悉的聲音笑說自己不介意淋雨。那個時刻或許就是現在,懷錶的齒輪正在轉動,催促著他跟上,否則將會掉落在永恆的空洞之中。
「我家有茶。」
這四個字將蓄積一個晚上的衝動用盡,他說不出更多了,話語後膨脹的空白占據整間酒吧,存在感過分巨大。阿興的沉默銳利得讓他頸後汗毛豎起,動一下就會感覺到紙張割過皮膚的痛,但他已經決定接受任何結果。
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,阿興回望他,他讀不懂阿興的表情。那雙眼睛上一秒還像日光下的海,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,下一秒便被浮雲所遮蔽,陰影投在海面上,曖昧難明的顏色。因為海的變幻莫測而難以自拔的人,大概也會因同樣的理由葬身海底。
姚雋英曾被洶湧的浪濺濕一身。
「好啊。」蘇恩興輕聲說,語氣尋常得像只是去尋常朋友家喝茶。
酒吧外天色已微微泛白,街上的路燈還亮著,一切都在將動未動、將醒未醒之際,他帶他穿過巷弄與街道,景物漸漸清晰起來。蘇恩興跟在他身後不發一語,姚雋英訝異地發現這樣的安靜並不刺人,或許因為答應邀約本身就是信任,阿興信任他即將帶他去的地方。從安全走向危險,從已知走向未知,誰也未曾窺見前方道路崎嶇與否,然而腳步並未遲疑。
獨自住在一房一廳附有簡易電磁爐的房子,幼年時想過的秘密基地在年過半百之後成真,只有前妻和大女兒知道這裡的住址,阿興是他第一個帶進這裡的人。他忽略對方掩飾不住的意外表情,認真從櫃子裡翻找出茶葉與茶具,揉捻成球狀的葉子散發清香,熱水壺中白開水翻騰且滾燙,還不及注入壺裡,同樣灼熱的一雙手就從身後抱過來,姚雋英覺得自己比在酒吧裡時更清醒。
單人床並不適合兩個成年人並肩躺下,於是交疊,嵌合,糾纏於床笫之間。他分神閃過「占卜很準」的念頭,隨即被一個帶有酒味的吻奪去心神,迫使他只能全神貫注在這緩慢卻磨人的過程裡。如果說台東的那一夜是暴風雨,身在其中便不得不被風雨刮過;這個清晨卻如同清明雨,細緻綿密,以為可以不撐傘,不經意間就浸潤了全身。
「我很害怕。」
漂浮在潮水之中,身體的疲憊感讓神智開始睏倦,他的耳朵捕捉了空氣裡的低語。蘇恩興的話語中沒有時態,他卻能明白那來自遙遠的昨天。身體是鑰匙,懸而未決的謎團被從過往撈起,姚雋英無數次想撬開它,總只讓它上了更多的鎖。
「未來在哪裡呢?誰能夠保證?」
他認得那份屬於十八歲的徬徨。
十八歲的姚雋英還太過年輕,無法思考未來,然而十八歲的蘇恩興想得太遠,看不見終點。
「我以為這樣比較好,而你的確……過得很好。」
很輕的笑聲,接著是苦笑,笑聲逐漸變質,水珠滴在他的身上,他茫然以為窗外又下起雨,這場雨擁有實體,在他的胸口鑿出一個個小洞,至少疼痛是真實的。他發現對於那個寒夜、那條獨自行走道路的記憶似乎變得模糊,如同褪色的影像,依然紀錄下某個事實,其餘有關的卻不再有重量。
並非原諒,只是不重要了。
姚雋英朦朧地睡去與醒來,日光照進他的小窗,這個世界已經醒來。夜半的驟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,地面乾爽,空氣中水氣極低,彷彿不曾有人被淋濕。單人床上只有他一個人。茶具還擺在茶几上,熱水壺裡裝滿冷卻的開水,身體覺得隱隱疼痛,然而大腦如果過份渴望某些事情,是不是會說服身體將夢境當成是現實?
明天真的到來了嗎?還是他只是做了一個有阿興的夢?一個他曾經遺忘,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之後就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的夢境,在台東時他試著打開生鏽的鎖孔,卻只得到一首關於離別的詩。於是他沒有回頭,誰知道總在不經意的時候撞見那個十八歲的自己,直到在Wonderland中,他決定不再糾結答案。
他起身,看見茶几上有一張紙條:「我會打給你。」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